小茶樓隨想

招祥麒校長

前些日子的一大清早,駕車往荃灣一間小學參加粵語正音協會的正音大使嘉許及頒獎禮。為了避免遲到,我提早出門,先到荃灣吃早餐。車停在福來邨附近的露天停車場。不多遠,看到了久違的地鋪小茶樓——門前放著點心車,方便外賣。

1983年我搬住荃灣的荃威花園,迎接與太太的愛情結晶誕生。五百多呎建築面積的單位二十九萬八千元,一成首期,九成按揭,年息十多厘。兩口子三份工的收入除必須的生活費外,都用來供樓還款。我們不怨天尤人,甘做樓奴,為的是改善生活環境,為的是孩子未來的生活。現在很多人提出「為乜做樓奴」的想法,有錢便應花盡,得享受時且享受。這種較重視個人的價值觀,沒有對和錯。我受傳統思想影響比較深,倫理觀念較重,生命來自於父母,生命的承繼在子女,因此,個人的生命當要向家人親族負責,人生的努力就有了立根處。責任感再擴而充之,然後能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。也許,愈多人有這種思想,社會則愈加和諧穩定。

還記得那些年,遊戲機最流行是「養雞仔」,小朋友愛玩,從中也學懂照顧呵護的道理。現在的電子遊戲,我聽說有殘忍虐殺、為求生而不惜殺害朋友的,頗受歡迎。這種刺激官能、勾發人欲醜惡的遊戲,無疑令開發商大賺一筆,但我覺得,做任何事都要講道德責任的,離開「道德」二字,人與禽獸的差別便不遠了。近年多講年青人的道德教育,學校固然責無旁貸,可是年青人受社會橫流的衝激愈烈,學校工作便愈加事倍功半了。

我在荃灣居住了幾年,對地區的情況印象很深。其後搬離,也久不久經過。三十多年的轉變,人事倥傯,以荃灣大會堂為中心的一帶,高樓矗立,包圍、隱藏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九座廉租屋,你不刻意尋找,她便彷彿在時間的洪流中消失。

我站在小茶樓前,思緒回到住在荃灣時的時空,尋覓。

小茶樓裝上玻璃門,內裡有空調。那時門打開了,一位五十來歲的女士推著輪椅從內而出,輪椅上坐著大概是她八九十歲的母親。因地鋪與街高出三四吋的一級,那女士正猶豫是繼續前推還是怎的。一個伙計趕來幫忙,教她將輪椅轉向,並從旁扶著,背向退後,安穩地讓老人免於前衝仆到的可能。最後伙計還補上一句:「小心推。」

進入小茶樓,我坐在其中一張四人圓檯「搭位」。環看四周,坐的大部分是老人家。星期六的早晨,也許家中年青的還要「搵食」,也許家中剩下的都是老人。我前面坐著一位婆婆,一看便知是那裡的熟客,伙計沖茶遞水不須多問。老人家點了「煎蛋牛肉飯」,不多久,飯來了。來的不止是飯,那中年傳點心的放下了飯,還多拿一小碗及匙羹,先到熱水間沖洗,回來後從盅飯中取出煎蛋,又用匙羹將連飯蒸熟的牛肉碎分,一併放在小碗內,離開前補上一句:「慢慢吃。」

不足一小時的早餐時間,我看到了兩幕是如斯平淡,但卻難得一見的「人情味」,心裡蕩漾著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」的理想世界。

在小茶樓中,沒有低頭一族。我忘不了隔座談話的聲音,忘不了和諧共處的氛圍,更忘不了老婆婆顫抖的手,拿著匙羹將飯送入口的情景。那些聲情畫面的背後意義,我實在欲辨已忘言。

(本文已於《星島日報》2015年8月10日刊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