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傳戶誦的中秋詞(下)

招祥麒校長

說回東坡的中秋詞,詞分上、下兩片。上片借詠月抒發內心出世與入世的思想矛盾。詞人落筆奇特,極富浪漫色彩。首二句「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」,用李白《把酒問月》「青天有月來幾時?我今停杯一問之」之意,像是追溯明月的起源、宇宙之伊始。凡問,有不知而問,也有明知故問。詞人接下的兩句,並無就前問作答,相反進一步設疑,「天上宮闕」承「明月」,「今夕是何年」承「幾時有」,使疑問愈趨深邃,益發令人思考。詞人的問題就如屈原《天問》一樣得不到回應,自然產生「我欲乘風歸去」的衝動,探個究竟。李白被賀知章稱為「謫仙人」,詞人於此有自比之意。蔡絛的《鐵圍山叢談》說:「東坡公昔與客游金山,適中秋夕,天宇四垂,一碧無際,加江流澒湧,俄月色如晝,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臺,命(袁)綯歌其《水調歌頭》曰:『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。』歌罷,坡為起舞,而顧問曰:『此便是神仙矣。』」從詞人的想象中,既有神仙之感,當然能御風回歸天上,看看人間「今夕」又是天上的何年?詞人這種脫離人世、超越自然的奇想,一方面來自他對宇宙奧秘的好奇,更主要的是來自對現實人間的不滿。人世間有如此多的不如意事,迫使詞人幻想擺脫人世,往瓊樓玉宇中過那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。畢竟,詞人不同李白,李白一旦幻想起來,便能忘懷現實「游仙」而去,詞人相對是現實的,他害怕天上「瓊樓玉宇」儘管美好,可是「高處不勝寒」,不適合人居,倒不如在人間起舞,自弄清影。就這樣,詞人營造了一種似人間而又非人間的意境,和一種既醉欲醒徘徊于現實與理想的感覺,既矛盾,而又統一。這不單揭示出詞人本身的心路歷程,也是他面對肅殺的政治氛圍,而能在失意中表現出人所不能的豁達。詞人這種表達方法,贏得後人仿效,如黃庭堅《水調歌頭》(瑶草一何碧):「我欲穿花尋路,直入白雲深處,浩氣展虹霓。只恐花深裡,紅露濕人衣。」又如趙秉文《水調歌頭》(昔擬栩仙人王雲鶴贈予詩云,寄與):「我欲騎鯨歸去,只恐神仙官府,嫌我醉時真。笑拍群仙手,幾度夢中身。」

詞的下片寫望月懷人,即兼懷子由,同時感念人生的悲歡離合。前三句「轉朱閣, 低綺戶, 照無眠」,看似寫月,實是寫月下徘徊良久的無眠之人。「轉」、「低」、「照」,三個動詞精確地描繪明月的移動過程。「不應有恨, 何事長向別時圓」,以質問的口氣,抒發佳節思親的心情。然而,詞人是曠達的,他能於痛苦的思念中自我解脫,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」,正是自我解脫之詞,也撫慰著千古以來離人的心。結尾兩句,更是給人以希望的祝福,「但願人長久」,是要突破時間的局限,「千里共嬋娟」,是要突破空間的阻隔,表現出詞人已將對弟弟的愛和祝福,提高到對人生、對世人的愛和祝福。這種博大的精神境界,自然產生極大的魅力,感人肺腑,扣人心絃。

全詞以詠月貫穿始終,把描寫、抒情、議論串聯成有機的整體。上片由嚮往月宮、超塵出世起,以留戀人間結;下片由憂離怨別起,以寬解離別結。心理的變化,曲折細膩。陳廷焯《白雨齋詞話》說:「詞至東坡,一洗綺羅香澤之態,寄慨無端,別有天地。」細讀本詞,自有深刻體會。全詞設景清麗雄闊,結構嚴謹而跌宕有致。詞人在上、下片各用了一個「月」字,但描寫、抒情、議論無不因「月」而展開,而且下筆遒勁,境界開闊,於豪邁放曠之外,別有空靈飄逸的神韻,說它是詞中精品,實當之無愧。胡仔《苕溪漁隱叢話》說:「中秋詞自東坡《水調歌頭》出,餘詞盡廢。」信哉斯言!

(本文已於《星島日報》2015年10月12日刊載)